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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技共振下的未知訊號《波》

孫平 | 發表時間:2023/12/26 18:01 | 最後修訂時間:2024/01/02 16:19

評論的展演: 雲門50 鄭宗龍《波》

剛看完《波》的首演後,靜靜在掌聲的洶湧裡,感受著自己的感官暈眩;是有一些刺激,也有某種悵然,連帶著不少衝擊後的矛盾。一切都擺盪出很深的迷惘。即使這部雲門50週年的重量製作,已經獲得了數篇評論的迴響,我還是希望慢慢抽出時間再望向其中,尋覓那些讓我感到懸心暈神的可能原因。

我猜測挑起感官暈眩的原因之一,在於「波」本質的力量;原因之二,在於「人工智慧」深不可測;之三,則在於兩位藝術家鄭宗龍與真鍋大度(Daito MANABE)的初次合作,就挑戰了這種知性或感性都極度抽象而龐大的命題吧!而這些原因背後的連結,似乎也和當代人的科技焦慮相關。不同原因各有其難處,使作品發出某種未完待續的訊號。

隱身波頻暗處的能量

我們的確在作品裡,觀察到許多「波」的轉變樣態或象徵對話;它既是能量,也是思維。作品開場以一位「人體影像」拉動著色線前行,彷彿是走在數位時代LED電視牆裡,讓半導體正負極瞬間將電能化為光波的使者;接著,這片發光二極體背後閃出了黑影,以「肉身舞者」的真實存在接續了影像,再次踏上類比物質的世界。舞者彷彿穿越了時空,吸收了科技的能量,軀體已然處在數位與類比之間,熔接起兩個世界。接續的篇章裡,無論是群舞組成的有機體,在相異點啟動身體的搖擺波頻造型;或是經典的太極導引式流體線條,藉著單人或多人的方式拖曳收張,《波》的身體感速,在聲光的竄流中,幾乎是義無反顧傾瀉而出的動勢。毋需遲疑或思考,人體影像和肉身舞者都同樣被隱形的時代節奏逼推著向前。

其實,《波》的舞者們,全都如同開場的那位使者一般,不只是以肉身肢體而存在的生命,也是數位顯微鏡底下,物質世界粒子般的能量聚合。尤其在幾段獨舞的篇章,我非常享受地看著屬於力學波的純粹動態;包含著橫波和縱波的向度調動,也有波峰與波谷的的振幅變化。舞者的力道能量收放,疏密勻溜,張弛有度,令人目不暇給。而粒子的能動也存在於LED影像裡:隨著技術演進,LED的像素點越來越微密,亮度、細緻度與畫面流暢度也更高。螢幕上像素顆粒透過光點明滅凝聚成舞蹈擬像的移動,而舞者則以意念運氣牽動構成肉身存在的物質粒子。虛實之間乍看是兩個世界,其實都是物質粒子的共存。

雲門基金會 | 攝影:李佳曄

以過去俗語上被視為生命三要素的「陽光空氣水」為例,每一種元素都離不開波的存在。例如科學家花費幾世紀來思考辯證,光到底是光波,還是光粒子?各種假設都能引導出一種理論的開展,直到確認光可能是人類眼睛可視的電磁波,才又影響了無線通訊和光電工程,並驅使網路世界的想像成真。此外,真正突破光的粒子說和波動說的愛因斯坦,也從「光是什麼」的研究裡,發現物質同時具有波動和粒子的雙重性,進而推動量子力學的研究。至於空氣和水的流動,也和力學或重力波的研究發展緊密相關,牽引著當代自然科學的各種突破,並將這些知識轉化為實際運用,創造了環境工程或運輸工程學的多種關鍵應用。更不用說,從道家理解天地律動的哲學,乃至於玄學或神秘學裡的能量覺察,「波」就一直與擾動、影響或轉化的思維象徵有關。

不知是否如老子「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」所描述,恍惚作為一種意識狀態,也是能量的存在。透過《波》的撞擊,我好像看到某種「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」的輪廓,在恍恍惚惚之間,很多感知理解都異常地模糊不定。(註1)

協作時代的科技振盪

談及「人工智慧」也必然讓人暈眩。這個概念的研發大約從1950年代開始,經歷多種考驗帶來的跌宕起伏,也乘載了人類對於未來學(futurology)發展的無限嚮往或戒慎恐懼。AI發展的初始,希望將人類的「思考邏輯」賦予電腦,最終卻發現人的思維過程極為繁複,而當時的科學對人腦運作根本瞭解不足。但這一切的想像並非徒勞;研究者們從未放棄開發機器智能的奇想。經過了跨越多重領域的高科技研究實驗後,直到藉由生物神經元的研究突破,以及電腦運算從中央處理器(CPU)進化到圖形處理器(GPU)運算的契機,迎來了深度學習(deep learning)模式,使得AI成為當今無法抵擋的第四波工業革命力量。

這份革命性的改變,不管帶給世界多大的刺激興奮或遠憂近慮,它已然從各種古文明時期,人類渴望複製自身思考模式的慾求,走到以多樣形式進入人類日常裡,讓AI成為不可思議的生活協作夥伴。

這樣的協作概念也體現在《波》的發想過程裡。無論是利用肌電感測器讀取舞者的動態、藉由數位資料來分析動作,或者以生成式人工智慧發展素材的表現與轉化;AI做為探索創意可行性的工具,的確能加速實驗測試、素材創造與表現效果的評估工作。

然而當我欣賞完《波》的演出後,卻有種詭異的錯覺,彷彿有什麼難以言說之物滲透入了作品深處,成為另一種語言。也就是說,即使「打破慣性」成為創作團隊梳理作品發展時使用的關鍵概念文字,並希望能「不往習慣的那邊走」。(註2)但這次人機協作的模式,可能是讓慣性透過AI,成為作品裡神秘的隱然力量。這些力量無論最後是可視或隱形的,是生成式語法中的關鍵字咒語還是編創的殘念,《波》帶著一股執念,試圖逼探出慣性的邊界,就此再進一步延展翻攪後,尋覓臨界挑戰極限的快感。

雲門基金會 | 攝影:李佳曄

我們在《波》感受到了素材細節不斷生成演化的感官撞擊與奇魅,許多的舞蹈動態變化,與其是為了身體關係的辯證而存在,更像是做為能量傳遞時,以介質特性而發展的物質存在。因此舞者的表演意識必須極度擴張,必然超越身體,以近似萬物的分靈而存在。因此《波》不只試圖呈現群我之間的連動關係,也演繹著人、物質或宇宙的關聯。但我依然好奇,編舞家所指稱的慣性指向哪一些事物;以及打破慣性的動機背後,那股讓創作主題浮動的力量。

此外,鄭宗龍與真鍋大度之間的合作,除了幕後的新媒體技術探索,以及演出中幾個顯著的效果撞擊外,藝術元素的整合狀態也反映了共創的挑戰。特別是在作品後半,聲響恣意地隨著本能節奏前進,使得影像與肢體之間對應的關係變化,出現疲弱的力道。即使光影效果依然炫目,但作品內在力量必須相當依賴舞者的動勢穿梭去匯能引流。這種狀態最終並未輻射流散出其他的幽微寓意,在逼近可嘆的潰散之前,尚稱俐落地收束在數位時代那片藍光螢幕與肉身對峙的象徵性瞬間。

新時代浪潮下的歸屬

藝術家共創或作品整合的過程,從來不是容易的事,若遇到主題抽象而龐大時,就很容易在聚焦或變焦之間,出現對焦的拉鋸或失焦的意外。取捨收放,都是考驗。而當觀眾在多樣搶眼的官能刺激中,試圖建構感知與理解時,多焦點元素的引動張力,也是相似的考驗:一種關乎「自由」的考驗。這或許也呼應了當代的科技焦慮,以及藏身在作品深處,詭譎難辨的主題思維。

當AI帶起新一波的產業革命浪潮,人類迎來創新的啟發,以及某種友善的協作助力,但這項科技啟動的其他波瀾,也時常是隱然不可測的。從生存哲學的層面來說,它似乎挑戰了人對於自由意志的掌握;而就生活實務來看,則在於提供更多選擇的可能性。AI解放的當代生活,或許關於自由的邊界拓展,卻也可能畫下另一種未知的限制;好比選擇多樣性未必等同於選擇自由。將AI技術運用在創造孕生時,也是相似的提醒與測試。我們如何穿透未知一起看向作品本質,如何覺察自身的慣性和侷限,如何不在看似自由寬廣的新數位時代裡迷失,這都與藝術語彙的琢磨和提問息息相關。

雲門基金會 | 攝影:李佳曄

在《波》的起伏翻騰中,或許自由也試圖尋找著它的外放之形與內蘊之氣。它運作在舞者的肢體裡,也存在於主創團隊不想重複自己的思維中。(註3)有別於當代舞蹈的片段,影像裡多次浮現的街舞元素,似乎也是形氣的另一種波形變化,並帶有象徵之意,傾向舞團「不習慣的那一邊」。只是兩種舞蹈元素對應彼此的方式,若能再多嘗試其他的關係設定來碰撞出不同的韻味或趣味,就能讓意義突破二元對應/對峙的意涵。此外,中後段帶有魅惑感的東方風情群舞,和作品的核心力道轉換也有些偏移,動態編排將波的擺動裝飾化,為關乎天地人生息以及具有未來感的作品,帶來短暫的時空錯亂。

另一個細節,在於造型設計對於作品的影響。除了上述的群舞有身段和髮型都過於陰柔古典的搭配之外,一段街舞solo也出現同樣的違和感。街舞肢體的動感節奏搭配上法國捲髮髻的乖巧典雅,挑戰了視覺或造型符號上的理解與轉折。即使我也瞬間反思著,自己是否帶有標籤化的理解,但看著少數街舞元素真正現場表演的片段,私心總期待那份難得的奔放,是從內到外的無所拘束吧!

是啊!腦中又浮現了那段街舞的力量,然後困惑感再次襲來。我多麼想看清這份困惑感裡的奧義。

也或許,無論是否理解鄭宗龍所指的慣性,或者真鍋大度從AI裡看到了多少的可能性,我會被這場能量波撞擊到暈眩,就是一種時代焦慮的共感吧!新科技讓人類對自由的本能想像產生錯覺,誤以為未來的我們終將完全脫離桎梏,可以毫無掛念的進化為理想的自己。然後這些錯覺,穿越當下依然持續或潛在的各種虛實戰爭,逐步成為逼近眼前的模糊幻象。或許有一天,我們終將深刻理解,個人意識和集體無意識之間,那最難以理解的個人無意識,才是踏入數位荒原之後,我們自身真正難以面對的神秘之界。

到了21世紀,人類的智慧依舊如此有限,世界的變化讓人難以樂觀。《波》當然也與這些錯覺和幻象一起振動著;它反應了科技時代裡的深層焦慮,並在找到作品深藏的著生之力以前,穿越真空,撞向失重的靈光邊界。帶著這份感受,我也重新咀嚼了齊克果(Soren Aabye Kierkegaard)那句「焦慮是自由引起的暈眩」,試圖在作品的各種生波起浪裡,重新思考當代存在常有的迷惘困境。(註4)依循著齊克果的思維,焦慮是人覺察到無限可能性的存在時,需要因其處境做所選擇,而觸發近似暈眩的感受。我更好奇,如果這份因為自由引起的焦慮,與偶然、機會、未知,和無常共存,那麼屬於創造的自由呢?在創作上的無限性與有限性,可能性和必然性之間,當代的藝術工作者,將如何安頓這份自由?

看著《波》持續迴盪於創造美學的歸屬思考,以及存在哲學的自由覺察之間,我很好奇它最終將流向何方。

年關將至的歲末,克服面對難以參透作品的自我懷疑,將心中的困惑緩緩整理成篇。觀察還是評論也已然不是問題,若能夠繼續從作品裡,看到天地輪廓一角的生動有情,才是安頓這份波動暈眩後的生機無窮。與《波》共感的這些思考,無論如何也終於安頓了我的暈眩。願我們在這股科技焦慮裡,能夠忠於自己,勇敢探索未知,並享受與創造共振的力量。或許歸屬感就是自由最終會迸發的一條智慧之道。

註:

1. 出自老子《道德經》第21章。

2. 來自雲門舞集官方網站的作品行銷介紹文字。

3. 來自雲門舞集youtube的作品行銷介紹影片。

4. 原文為「Anxiety is the dizziness of freedom」,常見翻譯是「焦慮是對自由之暈眩」,出自於齊克果著作《焦慮的概念》一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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